我书房的名字叫思古楼,是我私塾先生陈微明老师给我起的,他给我写了一篇《思古楼记》,还配了《思古楼图》。
很有意思,这个《思古楼记》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写的,里面的内容好像是对我未来人生的预测,而且预测里面的一些大的方面,在我以后实际走过的道路里得到了证实。
后来,陈老师在他的文集《双桐一桂轩续稿》中,收入并修订了这篇《思古楼记》,与题写在《思古楼图》上的文字略有不同,郑重在给我写的传记中,采用了《续稿》里的《思古楼记》:
丁亥(1947年)八月,吾友蔡君子玉谓余曰杜月笙之子维善仅十五龄,性醇谨,喜购置古书字画,欲求一师讲古文辞,吾已推荐君其勿辞。
月笙先生以义侠名天下,而颇敬重儒士,昔于李芳宸将军所见之,意其子亦必魁杰人也。
明日维善来执致关聘,循循有规矩,云彼于嵩山路赁屋三间,读书其中。余至其家,庭院甚广大,有辛夷二株,高出楼屋,花时可想见其盛也。
楼中庋经史子集四部,书无虑数千卷,皆今人所弃者。维善及其姊日从余听讲一小时,维善有李氏同居,必备佳食饷余,有敬师之诚。
一日请余名其楼,余以为维善喜读古人之书,与今世学子异好尚,架上所列未必能尽观也,然其意趣殊为可嘉矣。
尤不能不入学以蕲进取,安知其将来不能博学而成名乎。孟坚之赋有发思古之幽情语,即以思古名其楼,为书一横额张之壁间,吾望其发思古之幽情,于暇日取所藏经史读之,不徒为陈设示雅观而已。
今又请苍虬兄为绘思古楼图,欲余作记书其上,遂书此以勖之。
抗战胜利后,我们全家重新回到了上海,我请陈老师给我书房起个名字,陈老师就写了一篇很有桐城学派简约风格的《思古楼记》,还请他的哥哥陈苍虬画了一幅画。
陈苍虬是张勋复辟时的兵部侍郎,是个武将,但是画画得很好,现在没有人晓得陈苍虬,没有听说谁有他的画,只有我的思古楼图流传下来。
这幅图、文恰到好处,配合得很巧妙。这幅《思古楼图记》装裱好之后,不管是在香港还是在温哥华,我都会挂在我的书房里。
当时,陈苍虬恰好从北京到上海,我的庶母孟小冬请他们吃饭,席间陈老师还表演了一套陈氏拳法助兴。

陈老师打太极拳很出名,国内出过他的一本书,关于太极拳,不知道是不是与陈式太极拳有关系。
陈老师写好《思古楼记》,我就是把它当做读一篇文章一样,因为那个时候看,不晓得后来的事情,这篇文章的学问很大了!
不是说遣词造句的学问,而是对人的观察预测。
陈老师写思古楼记是1947年,七十年多前写的,现在看来,他说的很多话,现在都对上了,老先生有他独到的眼光。
如果说我现在有点儿名气,不是因为有钱有势,也不是继承家风而成名,而是因为我的收藏、研究,可能就是陈老师说的“博学而成名乎”!
陈老先生是湖北人,我的另一个私塾先生蔡子玉也是湖北人,陈老师就是蔡子玉老师介绍来的。
蔡子玉先生教我写字,他跟我们家里是亲戚关系,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亲戚。
陈老师吃素,有点侠客的味道,一次,陈老师和一个姓王的先生在北京吃饭,那位姓王的先生会一种特别的功夫。
在吃饭中间,王先生出去了一会儿,回来以后,手里拿着一张树叶包着一个熊掌,鲜血还在滴下来,王先生说他刚刚去了趟东北长白山的森林,打了一只熊,把熊掌拿回来了,很神奇的。
正好。在座有一位先生懂得树木植物,他后来说这种树叶只有东北的长白山有。
还有一次,我陪陈老师去拜访一位黄老先生,他的徒弟说师傅在睡觉呢,于是我们一直守在门口。
等黄老先生睡醒出来的时候,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他说他去了趟黄山,在那里不小心摔了一跤。
可是,这位黄老先生一直在房间里睡觉,他在房间里睡觉,怎么去的黄山呢?
很神奇!陈老师就喜欢这些神奇的事情,他的扶箕也很神奇,我后面会讲到。
回过头来说我们读书的事儿。
我们在看书的时候,陈老师静坐在那里,眯着眼,好像是在睡觉,谁偷懒,他都看得到,就用戒尺打偷懒学生的手,陈老先生教了我们有一两年。
他的字写得很好,是学习董其昌的,文章简单明了,属于桐城派的风格。
他教我古文,让我读《史记》,也读《归有光文集》,归有光是桐城派的鼻祖。
陈老师的文章写得很好,他的学生弟子们集资出了本集子《双桐一桂轩续稿》,是他自己文章的汇集,我和二姐都出了钱的,我们是他的学生!
陈苍虬的画也是学习董其昌的,他们当时在上海住在一道。
“思古楼”这个名字我很喜欢,我一生在各处居住的书房,都用“思古楼”这个名字,我还刻有一枚“思古楼藏钱”图章,用于钱币的收藏。
我小的时候,就喜欢经史子集的老书,在上海的时候,父亲奖励给我一套《四部丛刊》,就摆在我书房的书架上,《思古楼记》里面也写到了。
我书架上有很多经典书籍,还有一些很珍贵的古籍善本,不过这些书解放后都遗散了,有些可能拿到了上海图书馆。
我的书有几本盖了人名章,盖的是“慕潜”章。那个时候,我父亲的学生有人常常送书,有一部书,我印象最深,是大开本的线装书,一函宋版的《武经七书》,鬼谷子、孙子、尉僚子等七个人,那部书做得非常考究,我记得里面印有很多图章,应该是收藏家的图章。
抗战的时候,我们逃往重庆,家里的书太多,当时都没有带走。
我那个时候就有个习惯,欢喜买书,而且买老书,常常去福州路旧书店,这个习惯跟我的私塾先生和家里来往的朋友有关。
我小的时候,我们家会有像蔡子玉那样的老先生们常常来,他们有些是我母亲方面的朋友,有些是我父亲的朋友,有些是我庶母孟小冬的朋友,这些人中大多数是遗老,包括蔡子玉、陈苍虬。
这些老先生都是很有学问的人,还有位陈病树,湖北人,他总是和陈老先生在一起,都是要好的朋友,他总是教训我。
这些人,现在知道的都很少。我母亲的朋友中也有一些遗老,我是在年轻时唱戏认识他们的,有几位贝勒爷,他们喜欢听我母亲唱戏。
那时,母亲常常会到他们的府上去唱。所以,我的两位母亲和我父亲,交往的很多人中是遗老和有学问的人,我觉得我潜移默化地受到了他们的影响。
真是应了那句老话,谈笑皆鸿儒,往来无白丁!
现在,这些人都没有了,一个时代过去了。当时那些场景啊、人物啊,在我脑子里很清晰。
如果将来我有一个花园和小楼,我还会用思古楼的名字,再把这幅画和字刻在里面的墙壁上,思古楼记和思古楼画,我们就可以在那里聊天、思古幽情!
过去的私塾先生都很有学问,传道授业解惑,有三位老先生对我的影响比较大,即蔡子玉、陈微明和章士钊老先生。
私塾老师蔡子玉主要教我写字,正式的抓笔写字是他教的,他讲这个字写得好不好,要把它挂起来看,不是放在桌面上看,挂起来看,这个字瘫、还是不瘫,来判断字写得好与不好。
这个字写得不好,就站不住、就倒了。蔡老师还专门到著名的毛笔店,帮助我定制了毛笔,我一直使用。
陈微明老师除了教我文辞、古文,也会讲到宗教,还有做人,什么都讲。
对我影响最深的是章士钊先生,因为我跟章行老的时间最长。
抗战时,我们逃难到重庆,我在重庆待了两年,一直住在汪山,汪山的房子是个老房子,不是什么特别的房子,我父亲和行老住在一层,我们和章可住在二层。
两年多的时间,我与章行老和章夫人、章可一家住在一起,天天在一起,我常常给章行老研磨,练习写字。
章行老告诉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“永”字八笔怎么写法,让我临颜鲁公的《麻姑(山)仙坛记》,而这个《麻姑(山)仙坛记》帖子是清代大收藏家戴熙、戴文节旧藏的影印本,戴熙又称“南斋旧史”。
所以,我自称为“北斋旧史”,是与戴熙有关,这个事情我会在“金石情缘”里详细叙述。
我的字写好后,章行老看了后批改,他就讲,我写的字“型”已经很好了,现在缺的就是“神”。
所以,我认为,写字神是写不出来的,是读帖,看得多了,就能把神看出来、体会到了。

我还珍藏着几张我临的麻姑帖,行老给我的批改,有一张行老批改的文字是“大字较去年已大有进步,结体用笔俱臻上乘,锲而不舍,定能追踪南园,可喜之至”。
我到了香港继续习字,行老看见以后继续批改“成就已非谭三可及,前途何可限量”。
行老在这两幅批改文字中,提到的“南园”就是书法家陈南园,“谭三”就是谭延闿。
行老的话很多是鼓励鞭策我的,他告诉我,写字要靠中锋,中锋把握好了,字就写得很漂亮。
我喜欢写的字是草字头,比方讲,兰花的兰,繁体字“蘭”,草字头,很难写,但是能够写出很漂亮的字。
有一次,我突发奇想,在恍惚之间,就写了一个“梦”字,草字头。写完后,我仔细端详,觉得这个梦字写得很有当时的感觉。
后来,再写这个字,就没有了那个味道了,很奇怪的。
我也听说,上海古钱币收藏研究家,也是书法家朱卓鹏先生,有一次写了榜书“醉”,也是在似醉非醉的情况下写出来的,看着这个字就有醉的感觉。
他收藏研究新疆红钱很有成就,我在后面也会讲到他们父子。
章行老夫妇可能很喜欢我吧!行老给我起了个名字,叫“颢”,所以,我有另一个名字就是杜颢。
后来章行老又不喜欢,把“颢”字改成了“煜”字。可是我不喜欢“煜”,喜欢“颢”,也许与李煜有关吧,我有几个图章是“杜煜”。
我和章可很好,常常在一起玩。章可很喜欢画画,特别擅长临摹张大千的画作,几乎可以乱真,章可给杜家二楼太太画过一幅仿敦煌风格的“观音像”,模仿得非常像。
章行老一家与杜家是世交,后来章行老去世后时,章太太特别送给我一方行老常用的砚台,砚台上刻有“孤桐用砚”四个字,我一直珍藏着,随着我在不同的城市,始终摆放在我的书桌上。
1999年,在我六十六岁时,我专门写了跋,并请香港著名金石大家茅大容先生篆刻在砚台侧面,作为纪念,跋曰:
“章夫人赠余行严世伯常用之砚,今已二十四载矣,戊寅秋杜维善记时年六十有六。大容刻。”
陈微明、蔡子玉还有陈苍虬、陈病树老先生都是传统的中国学者,章行老是研究西学的,研究逻辑法律的,但他对中国东西研究得也很深,我受他们的影响很大。
我现在的收藏研究内容,有中国的、也有外国的,研究方法有中国传统的、也有西方现代的,可能跟老先生们的影响有关系吧。
我在澳洲学习工作了十年以后,回到台湾工作。
大概在三十二岁那年,在我工作的附近有一家做四川菜的小饭馆,我每天中午都到那里要一份客饭,一菜一汤、一碗米饭。
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后,我就走到了餐馆上面的一个小古董店,看到一枚五铢钱,店主叫唐书新,我问他:
“这枚五铢钱是东汉的还是西汉的?”
他说:
“我分不出,你慢慢研究就知道了。”
于是,我就买了一枚回去。从此开始,我就与古钱币结下了半个多世纪的“钱缘”。
我曾经将我新买的房子抵押了二十万块钱,为的是买两枚“半两”钱,由此在钱币界里得了一个“神经病”的称呼,这在台湾乃至后来大陆收藏界都是耳熟能详的事。
当年,我还是钱币收藏圈子里的新手,在钱币大家孙家骥先生的引介下,认识了当时台湾著名的收藏家李东园先生(下文称为东老)。
我先是从东老那买到十五枚五铢钱,后来对东老收藏的半两钱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,就试探地说:
“我要两枚大的半两,你开个价吧,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。”
李东园说:
“你既然是研究用的,我也不能多要,二十万吧。”
我当时很是吃惊地问道:
“东老,我是您的小辈,您怎么好意思开这样的天价?”
因为,前不久我刚刚用了三十万块钱买了一栋房子,手里根本没有闲钱,这两枚“半两”可是大半个房子的钱啊!

回到台北,我想了一夜,还是太喜欢那两枚大半两,最后还是下定决心,把房子抵押出去,一定要买到那两枚心仪的半两钱。
我去找到李东园,他不客气地说:
“你怎么又来了,我不想卖了。”
我说:
“东老,您是不是在给我开玩笑,我把房子都押出去了。”
李东园看到我急得直跺脚,认识到敢把自己房子抵押出去买“半两”的年轻人,看来是真的喜欢收藏,他就说:
“我是和你开个玩笑。”
最后,李东园只按一万五千元一枚的价格收了我的钱,当时的我真是欣喜若狂,捧着这两枚半两就回家了。
说来也真很奇怪,几十年来,我看的半两不下五、六万枚,但是没有找到和它接近的,而且这两枚钱的品相特别。
我现在想想,赎房子还钱的时候,虽然辛苦,但还是很值得的。台湾钱币收藏圈子里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这个事情。
我记得在抵押房子买了李东园半两的第二天,我把几个朋友叫来,给他们看这两枚半两钱,有一个人就对我说:
“你真是神经病啊?我给你找一串去。”
这个人是在台北的“中央信托局”工作,叫严启文。我这样做,他们都没想到。
因为当时李东园的那两枚钱,要价是十几万。我那个时候还年轻,胡公鲁、蔡养吾,还有孙家骥,这些人都是收藏钱的老一辈,当时在台湾都很有名,他们当时也很年轻,大家在一起吃饭,讲得大家笑死了,现在这些人都过去了。
那个时候,大陆正是“文革”的时候,台湾收钱跟现在收钱不一样,讲钱本身的事情,不大讲价钱,价钱只是个数字,而钱币收藏本身的故事更有意思。
比方讲,谁谁在拍卖场花了十几万买了一枚钱,连买家的名字都记不住,可能也有人说那真是神经病呢!但是,我这个“神经病”的故事,听一遍就记住了。
李东园是来自大陆天津的收藏家,“他认为你们是台湾本地的!”言外之意,是台湾能有什么好的收藏呢!
他觉得自己的地位比我们高,爱倚老卖老,他讲“我收钱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”
这个的确是,像李东园这些人,因为三四十年代的时候,天津的很多东西是从宫里出来的,天津的古玩市场很有名。
所以,在台湾,李东园收藏的钱币是最好的,但他傲慢的态度得罪了所有台湾年轻一辈的收藏家。
他的半两也只不过是这两个,五铢全部给我拿下来了,我拿五铢是拿西汉的郡国五铢。
我六十岁时,朋友们给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手卷。手卷一共有一百枚我亲手拓的半两钱,有上海博物馆的马承源馆长、汪庆正副馆长的题词,还有其他人的题词,有些专家不一定搞半两五铢研究的,但都是钱币收藏家,现在很多人都不在了。
这一百个钱还收藏在我这里没有流散出,有人想要我的手卷和这一百个钱,我是不会给的,这一百个钱里面,许多是有特别意义的钱,里面就有李东园的那两个半两钱。
后来,我有一次回到台湾,又见到老朋友严启文,他还是指着我的鼻子笑骂,你真是神经病!把房子押出去,买那枚钱,笑死人了。
这也是年轻人收藏的一个特点,就是真喜欢的话,不惜卖房子,也要买到自己中意的东西。
我就是靠这股神经病的执着劲儿研究半两五铢,同样研究丝路钱币也是一样,没有这股劲就不行。
我收藏的丝路上的古国钱币,涉及多种语言,英语、法语、古波斯文、佉卢文、梵文。
佉卢文只有钱币、佛经和石刻上面有,梵文多数在古代印度钱币上出现,还有萨珊钱币上的文字是古代的波斯文。
我的一个法国朋友佛朗索瓦·蒂埃里,他是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副馆长,专门研究东方和中国钱币的专家,我们第一次见面,谈到他开始涉及半两钱,我就给他指出存在的问题。
他回去继续研究,一年后我们再见面,他不仅能区分出战国半两和西汉半两,还能看出真假来,我觉得他能成功,也有这样的执着劲,所以,我们才能够成为好朋友,在学术上一直有来往。